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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流年』看大王(小说)

日期:2022-4-15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1.

关于她的故事,我初听时,版本曲折,莫衷一是。

这其实不大符合常规。因为前年,我初进于家门儿,就曾被先生告知,在他们河口村,村民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姓于,大家四百多年前是一家,全村四百来户,总人口不过一千,彼此间血缘辈分清晰有序,来龙去脉也大抵一清二楚。

我这人,从小到大,从未在农村生活过。记得初去的那次,是傍晚,先生开着车,我坐在他一旁,从高速公路上一路疾行下来,路开始变得坑坑洼洼。我像坐轿子似的,在车里颠来晃去,脖子却能始终能抻着直直的。瞪着眼睛,我看见雪白的汽车大灯笔直地向前照射过去,小小村落终于在冬日荒芜的田野上陡然跃入画面,暮色四合,鸡犬渐闻,我的心也隐约升腾起兴奋。

然而,那天,我不过是去跟未来的公婆照个面。吃过晚饭,就离开了。返城的路上,我已是无精打采,老老实实地歪在车座上了。

怎么样?先生在黑夜里开着车,扭头问我,什么给你印象最深?

草垛吧?我说,怎么会那么多,满眼都是?就像是进入村庄的标志,你说,是不是,一个草垛后面就有一户人家?

什么草垛!先生显然火了,嗷地一嗓子,就打断了我的发挥。你都看什么去了?还来了那么一大屋子的人呢……他很沮丧。

我当然很抱歉。赶紧闭嘴,不再吭气。每个人都爱自己的家乡,家乡和家人一生都会和我们如影随形,是我们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尽管在心里,我们都可能对它有属于自己的客观看法,但来自外人的,对它的丝毫不敬,都让我们难以忍受。这些我能理解。因为我本人,也深爱着,如今已和自己海阻山隔的,地处蒙古高原的塞外小城。

后来她告诉我,她第一次看见我,就是我初到河口村的那的晚上。

那天,你前脚走,我们后脚也走了,路上。都议论你,我说,也太瘦了,讲起话来好像只剩了一口力气,好与不好,倒不好讲,可要是将来我自己的儿子找媳妇,说什么也不要你这样儿的。她吃吃地笑着,向我偏过脸来,本来就迥异于别人的,灿若明水的眼睛笑成了波光潋滟、碎金点点,两条弯弯的眉毛也游蛇般地挑起落下,变幻着上下高低。

我则在这笑声中讪讪地低头,作势去抚弄自己怀中早已睡熟的孩子。

那是秋天,婆婆家的门口,有风的过道。抱着孩子,坐在一大群和她一样的农家妇女中间,抬头是明晃晃的大太阳,耳边是她们在昨日今朝里,翻来拣去的,对我印象的拌嘴说笑,我只感觉到脸红耳热,感觉自己恍若是突然间被端到众目睽睽之下的,一盘正烹制得哗然作响的铁板烧。

是的,那时距我初到河口村已过三年。我生了儿子,被送到距我们自己的小家三个多小时车程的胶东乡下,我的公婆家,做月子,带孩子。那一年里,有大半年的光阴我在河口村度过。公婆家开着村里唯一的一家小超市,被她们沿用旧习,称之为供销社,不仅来采购生活用品,更重要的,还是她们聚众闲聊的公共场所。我就这么和她们渐渐熟络起来。当然,这熟络,不仅包括她们肯当面评说我,更多的,还是不介意当我的面评说彼此。通常,她们喜欢把评说的矛头,指向某个不在场者。

喜平婶好几天没来了。

她男人回来了,这回出去干装修的时候久,快半年了,才回来歇歇。

嗬,那不是又齐了!喜强的虾池子,今年不是又赔了么?合适了,再去凑吧,三人一起过把瘾,合演一出《大登殿》!

嘻……

喜平婶今年有四十么?

还四十呢,都四十二了,和我一年的,属狗。

可人家就是看着年轻。

那当然了,谁能跟她比?能像她这么过日子的,全乡,全省,全国,能有几个?

你还嫉妒么?只怕你没那本事守得住两个男人!

嘻……

隔着方言和典故的背景,让我去听她们的闲话,显然吃力。但毕竟表情是最畅通无阻的泄密源头,一来二去,我也渐渐感知出大家的话外有音。然而问,又岂敢贸然。只等得先生周末回来,偷偷去问了他。

你们这儿,还有一个女人嫁给两个男人的?

你们那儿才《图雅的婚事》呢!先生的反应激烈,脸红脖子粗。

《图雅的婚事》是我们曾一起看过的一部国产电影,讲的是一个蒙古族妇女要带着残疾丈夫再嫁的故事。先生此时竟想到拿它出来说事儿,让我很恼火。图雅怎么了?我说,我一点儿也没觉出图雅的故事有什么恶心,相反,倒是有人小家子气的护短,让人恶心。

先生噗哧一声,憋不住笑了。他大学毕业就在文化局、广告公司之间瞎折腾,最晓得我这类不肯安心教书,每天总鼓捣写什么诗歌,到处去投稿的半吊子女文青感兴趣的是什么。

你问的是喜平婶吧?他慢悠悠地说。她没什么,和喜平叔结婚十多年了,两个孩子,有个儿子都当爹了。非常非常正常。喜强叔倒是老婆前年去世,两个儿子也早早出外打工,剩了他孤零零一个人,没再找。不过,那是人家的自由啊。是他们两家好,不是单单他和喜平婶好。他、喜平叔和喜平婶,三个人是戏搭子,喜欢凑在一块儿拉胡琴唱戏!你不知道,他们仨,都是真正的大戏迷呢!喜平婶迷得最厉害,她有个怪名儿,叫的就是《霸王别姬》里一个唱段的名字,叫“看大王”。呵呵。他朝我挤挤眼睛,她的故事,别听那些长舌妇嚼舌头,找机会,你多跟咱妈聊聊。

2.

对京剧,我原本知之甚少,听不懂,也没兴趣。近些年渐渐有了些喜欢,还是因为先生,他是戏迷。从我和他恋爱到结婚,五年多的时间里,每每在一起吃饭,一上桌子,我肯定都是右手筷子,左手遥控器,一副要牢牢霸住电视的架势。但也依然屡屡无法得逞,餐餐饭吃到最后,都成了先生借助电视屏幕,对我进行普及戏曲知识的现场教育会。

我还跟着他去看过几次京城名角儿的巡回演出。印象最深的是那次看《红鬃烈马》。那是我第一次进戏园子,整场演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,现场始终热气腾腾,掌声、叫好儿声此起彼伏。大夏天,中央空调开着低低的,可放眼看去,坐得满满当当的老幼中青,不是在那儿自得其乐地摇晃脑袋,就是摇晃各色大蒲扇。我也是紧忙活,一会儿台上、一会儿台下、一会儿又到舞台两侧的电子提示屏上搂上两眼唱词儿,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,只恨自己的眼睛不够使。

名家就是名家。唱得就是卖力气,见功夫!他们来这儿演出,一定也是知道的,我们胶东这一带民间京剧基础十分深厚,戏迷、票友的水平都藏龙卧虎、不容小视!记得那次散场出来,先生还曾如此大发感慨。

喜平嫂的怪名儿叫“看大王”,可不是因为她单单这出戏唱得好。要说她唱得好的戏,那可真是太多了。你别看她现在这副样子,从前,二十来岁的时候,她嗓子好,扮相好,身段儿也好,那几乎是场场不落,总要登台的!翌日晚饭后,我一边和婆婆刷盘子洗碗,一边听她讲喜平婶。

登台?去哪儿登台?

哪儿?就是这儿啊!婆婆的急脾气又上来了,一把拉我到门口。你看,看那棵大槐树,那儿在早先就是个大戏台啊。我找婆家时,是六几年,能嫁到河口村,很多小姐妹都羡慕,就因为那会儿咱村儿因为常唱戏,在这一带,名气响当当的!你不知道,最红火时,都唱过全本儿的《玉堂春》、《甘露寺》、《秦香莲》呢!那时候,主要是耍的你喜平婶她爹。听老辈儿说,她爹是个木匠,出外见了世面,跟人家学的戏,差点儿都留在城里的剧团了。是喜平嫂她妈背着孩子,硬把他给找了回来。回村后,他就张罗着教戏,村儿里自己花钱置了些行头,喜平嫂她爹手也巧,许多道具都自己做,做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儿!那时候啊,一到冬天,地里的庄稼收拾完了,晚上,大伙儿就全凑在村委去排戏,连排、响排、彩排,一回回地排,一出出地练,都盼着登台演出的那一天!那一天,才叫热闹呢!老婆、汉子,媳妇、公婆都一个台子里跑上跑下的,自个儿村儿演了,还能被请到外村儿去演呢!

都能唱?都唱得好?我将信将疑。

也都是看着差不多才教的!婆婆白了我一眼,突然捂着嘴巴,低头笑了,也闹了不少笑话啊。那时咱村儿有个大闺女,长得挺好的,总喜欢跑前跑后跟着排戏,开始都不肯教她,因为她说话有个毛病,用咱这儿土话说就叫“吐舌儿”,说话张不开嘴,一说“来”就是“奶”,有一次终于让她上了台,串了把穆桂英。她一阵小碎步,风儿似的飘上台,就拉了个云手,这一亮相,人真是特别精神啊!可大伙儿这边的好字还没喊出口呢,她一张嘴,高亮亮地念了句道白:“穆桂英下山来尿(了)。”把大家都给笑疯了。后来啊,就给她起了个怪名儿,就叫“穆桂英下山来尿。”

我弯下腰,早笑岔了气,一边笑一边问:妈,那喜平婶呢?她怎么叫“看大王?”

那是后来的事儿了。婆婆显然是对我的轻慢不满,皱了眉,情绪低落下来,喜平嫂啊,她养了一儿一女,女儿嫁得远,儿子就在咱村儿娶了媳妇。那个媳妇太霸道了,和婆婆吵架,竟然什么她都敢骂!有一次,吵完架,喜平嫂就不见了,大伙儿都吓坏了,整整一个下午,到处跑着找,后来,有人在离村子老远的一片麦地里看到了她。她一个人在那儿咿咿呀呀,比比划划地唱《看大王》呢。

咳……你们这些小年轻儿的懂什么呢?你们哪儿知道她年轻时候什么样儿啊?八几年的时候,咱村儿的戏又火过一阵儿,那个时候,耍的就是她了。她真是唱什么像什么啊!不过,要我说,我最喜欢的,还是她的《贵妃醉酒》。当年她唱这出戏时,你不知道有多好。我是怎么看都看不够,只要她一出场,我觉得自己的眼睛里除了她,就看不到别人了,好像满场跑来跑去的,全是她,她那眼神儿,那身段儿……

站在那儿,我看着自己的婆婆,在傍晚的夕阳里,仰着脸,发着呆,手上举着一把正滴水的炊帚,眼神迷离,一脚门里,一脚门外,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慢,渐渐地,眉头舒展,眼里竟放出光来……目光前移,我又看见了那棵古槐,正兀自在风中婆娑摇曳。背景是稀稀拉拉的几座土房子、农家小院,前景是一头被拴住的,浑身结满泥痂的老黄牛,正在纷飞的蚊蝇阵里把条棍子般的长尾巴悠悠抛来甩去。那儿,那么安静,那么破败,那儿就是曾经的戏台么?曾经热火朝天、鼓乐齐鸣、人声鼎沸?

远远地,我仿佛听到庄重典雅的四平调响了起来,是了,那就是“万年欢”的曲调。一句千娇百媚的“摆驾”叫板过后,盛装的杨玉环在一群宫女、太监的簇拥下,风姿绰约,款款而来。本来已和玄宗约好来花园赏花,可玄宗偏又去了西宫梅妃那儿。于是,这个擅歌舞,通音律,资质丰艳的女人,先自己闷头喝醉了酒,再独自来到花园,借助妩媚、癫狂的舞姿,把心底的幽怨宣泄了出来:“海岛冰轮初转腾,见玉兔呵,玉兔又早东升……”

那么,喜平婶曾成功地化身为这个女人么?当年,站在戏台上,她向人头攒动的台下望去,出现在她眼里这片土地,会是寂寂深宫、云霞翠轩?京剧毕竟和许多地方小戏不同,鲜有如《锁麟囊》那样讲述家长里短的剧目,多是些帝王将相、才子佳人,这和凋敝、荒凉的乡间,如此参差对照的故事,她要怎样才能心领神会?

我没再去搭婆婆的腔儿,因为在心里,我发现,自己很难对此深信不疑。

3.

我亲眼看到喜平婶她们唱戏,已是半个多月后的事儿了。尽管听了众说纷纭,我特别盼着会有机会去看他们唱戏,但我无论怎么提,先生嘻嘻哈哈,婆婆顾左右而言它,和邻居又不能不知深浅,我是干着急没办法。

领我去看戏的,是喜平婶的儿媳妇。大家都叫她嫚子。她和我年纪相仿,孩子也差不多大。我对她其实早有印象,只是不知她是喜平婶的儿媳罢了。嫚子给我的印象,话不多,很少和大伙儿凑在一起闲聊,却也总被闲聊的人取笑。当然,说取笑并不恰当,因为大多的时候,大多的人,都是在以取笑的口气,来表达对嫚子总是来去匆忙的感慨或赞许。比如,有人笑言她那两条黑瘦枯长,走起路来总向后弓起的手臂为“钱搂子”。嫚子这孩子,又要伺候地,又包果园子,还养猪、喂鸡,一心就想着怎么多挣点儿钱,过日子可真叫红眼啊!取笑行为的最后,大多是以嫚子低头远去,大伙发出此类感叹而告终。

有日子没见喜平婶了,她在家忙吧?那天去大队给孩子打疫苗,竟碰上了嫚子。猛然从周围人的谈话里,知道了她的身份,我赶紧凑上前去和她打招呼。

然而,刚才还朝我含笑点头的嫚子竟瞬间翻了脸,眼睛圆圆地瞪着我,她一言不发,满是戒备。

我给唬住了。慌慌张张地连忙解释自己是谁家的儿媳,解释自己喜欢和喜平婶聊天,有阵子没能见到她……

我知道你!嫚子绷紧的脸略放了放,就抱起孩子,扭头离开诊疗室了。我也抱着儿子,紧随在她身后。见她一边闷头走路,一边还忿忿地嘀咕:我做媳妇的,能有什么办法?只能到处跟着婆家沾光,到处丢人……

不是的,不是的,我跟紧她,不住嘴地表态,我婆婆也和我讲起过喜平婶的,她特别喜欢听喜平婶唱戏。她对喜平婶,简直就是崇拜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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