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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被捆绑的人(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28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1

最近,刘正东在梦里老是被绳子捆绑着,他越是用力挣扎,绳子捆绑得越紧,直到他大汗淋漓地梦中醒来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刘正东又回到正常的生活状态。

早晨,太阳出来。妹妹先是把那张缠满了布条子的破竹椅搬出屋外,选一片阳光充足的地方放下。然后,再回到低矮的屋内。哥哥刘正东正从一方窄小的窗口朝外看,墙壁是土垒的,窗子是当初垒墙时,用锹挖出来的,窗子外有几棵槐树,阳光从秋天茂盛的枝头上漏下来,晒在地面上,可以嗅到土地里散发出来的气味。

“哥,起来吧,椅子放好了。”妹妹来到他的床前,喊道,父母一早就下地了,现在家里只剩下她和刘正东。

刘正东用双手把自己软管子一样的双腿挪到床边,然后拿来木制的双拐,架起身子。他虽然瘦了许多,但是从高大的身材上,仍可以看到过去生龙活虎的样子。妹妹赶忙上前用双手搀抚住他的双臂,这时,她从空大的袖筒里,抚到了刘正东两条瘦弱的胳膊。妹妹说:“哥,你又瘦了。”刘正东轻轻地笑着说:“可我又没少吃。”刘正东调整了一下身子,他一走动,双腿就像两条软管子在地上拖着,妹妹把刘正东搀到竹椅子上,让他坐下来,竹椅子发出一阵承重后的嘎吱声,然后平静下来。刘正东坐下来后,妹妹又把一条破旧的毛巾叠成长条,搭在他的双腿上。安顿好哥哥,妹妹回屋拿了筐,要下地去。

刘正东叫住了她,说:“妹,你把昨天晒的棉桃拿来我上午摘摘。”

妹妹重又进屋,把一筐棉桃端来,放到他的身边。

刘正东看着妹妹挑着两只硕大的筐子,出了村头。

刘正东开始摘棉花。

好的棉花开放在地里,洁白而丰满,是名符其实的花朵,这些好棉花在地里就被摘下了。在收回来的棉杆上,还零星地挂着一些青涩而瘦小的棉桃,把这些棉桃摘下来,摊开在地上晒。这些青涩的棉桃是坚硬的,经过几次大太阳的暴晒,棉桃的壳子就呈现出铁黑的颜色,再用脚踩踩,坚硬的棉桃就裂开了嘴,再晒几个太阳,棉桃就像经过严刑拷打了一样,吐出了内里营养不良的棉花。刘正东用手指扳开棉桃裂开了嘴,轻轻一拽,瘦长的棉花从黑色的壳子里被扯出来了。好棉花都要拿到市场上去卖的,这些孬棉花是留下来家里用的。

残疾了的刘正东只能做着这些简单的活计,为家里减轻点负担。

半天时间,刘正东的身边已堆起一小堆黑色的棉桃壳子,筐子里盛满了一堆洁白的柔软的棉花。他有点累了,停下来,休息着。

阳光是纯净的,没有一丝杂质,地面是干爽的,还印着雨天时,狗和鸡走过的杂乱的脚印,像史前化石上的印迹。村外,远远近近的田地里都是绿色的庄稼,茂盛的阳光一落入上面,就会化成拔节的声音,更远处就是葫芦山头了,像一顶巨大的帽子,盖在这片平坦的土地上。天蓝得透彻,几缕白云飘浮着,丝丝缕缕的,似乎就要融化了,这时,一架飞机轰鸣着从头顶飞过,银色的机身,在无垠的空间中像飘浮着的一小块冰块,很快就无影无踪了。

阳光晒在刘正东的身上,暖和和的,直达他的骨头,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就是这坚硬的棉桃,阳光是两个指尖把他内心里的棉花往外扯,慢慢的,舒适的,鲜艳的,他喜欢这种感觉,他要寻找的就是这种阳光。他真想伸出手去掬上一捧阳光饮下去,把内心深处的阴影赶走。但他的双腿是软的,他迈不开步子。

刘正东在阳光下晒着晒着,思绪就飘远了。

刘正东把搭在身上的毛巾拉拉,这条毛巾还是他在矿上打工时得的,那次组织劳动竞赛,他得了第一名。

刘正东来矿上打工,是因为矿上工资高,贫困的家里亟须要这笔钱,来补贴生活,比如刘正东不小了,要盖房子讲亲了;母亲的风湿性关节炎要钱治病了等等。刘正东第一次下到三百米的井下,头顶着一盏电灯在那个黑咕隆冬的巷道里走着的时候,他就感到很压抑,很向往地面上的阳光。但他一进入工作面,他的肌肉就鼓涨着,拼命地干活,把地面上的阳光忘得一干二净。因此,每到发工资时,他领的钱是同事中最多的。他把这些钱源源不断地汇到家里,家里贫困的生活也因为他的努力而改变了起来。

悲剧是在一年后发生的。一天,刘正东和同事们在井下掘进,忽然轰的一声响,岩头发生了塌方,碎石埋住了三个人。待刘正东从医院里醒来,他的全身缠满了绷带,其他两个人终于没有抢救过来而死亡了。来看他的同事都夸刘正东幸运,保住了性命,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。两个月后,刘正东出院了,可他的两条腿永远也站不起来了,他瘫痪了。

中午,父母和妹妹都从地里回来了,父亲和妹妹各担着一担山芋,父亲的脸在阳光下仿佛是手工艺人的陶,一条条皱纹在他瘦削的脸上交错着。妹妹的脸在阳光下呈现青春的光泽,尽管常年的劳动,皮肤有些黝黑,但阻挡不住青春的气息。母亲矮小的身子跟在后面,肩上挑着一担山芋秧子,山芋秧子在地上扯扯拉拉的,上面长着一牧牧手掌一样的叶子。父亲把山芋担子放下,进屋去了。母亲把山芋秧子扯下一些丢到猪圈里,一会就听见猪大口大口嚼食的声音。

妹妹放下担子,来到刘正东的跟前,把他摘好的棉花,摊开来,在阳光下晒。

过了一会,母亲把饭做好了,父亲把刘正东从屋外搬进了屋里,放到桌子前坐下来,一家人边吃着饭,边说着地里的事,哪块地里的稻子如何,哪块地里山芋如何,这些田地刘正东是了如指掌的,但他瘫痪的双腿再也不能健步如飞地踏上这些田间地头了。

吃过饭,大家又都下地去了,只留下刘正东在门前的太阳地里。

现在,刘正东又看到那几只花喜鹊飞来了,它们扇动着黑白相间的翅膀姗然地落到门前的椿树枝头,叽叽喳喳地叫着,它们的自由欢快,使人想到天地的广阔,想到时空的无限,而眼下,刘正东窝在这张破旧的竹椅子上。他下意识地敲打了一下自己的双腿,他悔恨往昔的岁月里睡去了太多的时间,如果现在还给他两条健康的双腿,他会每天早晨去田野里奔跑。

第二天,仍然是晴天,金黄色的阳光似乎是一只老母鸡,有着温暖的翅膀。

父母吃过早饭下地去了,小妹留在家里。她先把家里换下的衣服洗了,然后,在门口两棵槐树上拴了一根绳子,把衣服一件件地晾上去,抻平。那些衣服张开着,长长短短,宽宽窄窄的可以看到他们在田间里劳动的姿态,自由的姿势。

刘正东坐在破竹椅子上,看到自己的那身衣服,灰色的,腰部以下是皱巴巴的,这是他长年躺着造成的,那是他身子的缩影。

妹妹把衣服晾好后,就开始搬出板凳刨山芋。

板凳上钉牢着一个刨子,妹妹坐在板凳上,拿着一块硕大的山芋,弯着腰在刨子上熟悉地推着,发出嚓嚓的声音,薄薄的山芋片从刀口中连续地飞了出来,经过短暂的距离,落到地面上,阳光照在上面,一块块白色的,像一支支翻飞的翅膀。一筐山芋刨完了,妹妹又搬来一筐,继续刨。很快,她的面前就堆起了一个圆锥形的白色的小山。

刘正东坐在破竹椅子上,眯缝着眼睛看着妹妹干活。妹妹的头上的几缕黑发从发夹里掉下了,在她的面前晃动,妹妹的身子是柔软的,一动一停都似乎在听不见的旋律里,好看。

刘正东对妹妹说:“山芋本来是块石头,给刨子一刨就有翅膀了,一块山芋身上可以有许多翅膀哩。”刨山芋的活过去刘正东干起来也是拿手的,现在,他只能坐在破竹椅子上看了。

妹妹停下来,用手把面前的几缕黑发掖进头发里,说:“山芋怎么能有翅膀呢?”

刘正东说:“因为他被刨成山芋片了。”

妹妹说:“哦,山芋片怎么是翅膀?”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小妹是和他说话最多的人,细心的小妹分解了刘正东心里不少忧郁。

刘正东说:“有翅膀它就有自由了,你想想,山芋片晒干了,就可以挑到市场上卖,它们有可能去了酒厂,有可能去了食品厂,它去的地方可多了,这不就从地里飞出去了。”

妹妹直起腰来,说:“哥,你真会想,我现在不刨了,它们就飞不起来了。”

刘正东说:“没有翅膀的山芋,它一定是痛苦的,它只能像一块块石头堆在我家房子的墙角,弄不好还会烂掉,它的生命就完了,白来了世上一回。”

妹妹又刨起来山芋来,说:“哥,我看你可以当作家了。”

“哥也读过几本书的。”刘正东笑着说,“拿几块山芋片给我吃。”

妹妹停下来,弯腰挑了几块大而薄的山芋片送给了刘正东,刘正东拿在手里,用牙一咬,山芋片脆脆的,丰满的汁液就润了出来。刘正东把几块山芋片吃了,仿佛几只翅膀就吃到肚里去了,妹妹问他还要不要了,他说再拿两块吧,我家今年的山芋甜。妹妹就又送上了两块。

一天的时间,在大家的忙碌中很快结束了。太阳落山了,刘正东也回到屋里,坐在自己的小床上。光亮从门口照进家里,渐渐的越来越少,终于,天黑下来了,刘正东拉亮了头顶上的灯泡。

2

夜里,刘正东又做了同样的梦,那根绳子从黑暗中慢慢爬上他的身子,他用力驱逐着,绳子被他扔出去好远了,但过一会,绳子又爬了过来,这样反复着,他实在是精疲力竭了,就在这时,绳子爬上了他的身体。他的身体像一个架子,绳子像藤蔓一样从双脚往上爬着,一直爬到他的双臂,然后,紧紧地把刘正东捆了起来,全身动弹不得。刘正东低下头去,用牙齿狠狠地咬着脖子下面的一段绳子,他要用牙齿咬断它。绳子的断口处,却渗出了血液来,绳子痛苦地腾挪着身体,最后,隐藏进了他的身体里。

他没办法找到绳子了,刘正东恐怖在大叫一声,醒来了。

他睁着眼睛,天已大亮了,一根电灯开关的绳子悬挂在他的头顶,他愤怒地伸出手去挽住这根细长的绳子猛一用力,绳子被拉断了,他的手掌也被烙出了一道紫色的印子。

第二天,开始下雨了,雨水淅沥着,刘正东就不想起床了。

这雨一下就是数天,地面上一片泥泞,有时,鸡们湿着羽毛,从外面进到屋里,在干燥的地面上踱着步子,印上几个浅浅的“个”字。父母还是在雨中进进出出地忙碌,刘正东只有坐在屋内看着外面的雨水发呆。

雨下几天了,到处都湿漉漉的,刘正东感到自己被窝里似乎也有点湿了。

这时,他感到小腿的内侧有一个肿块钻心似的痒,像有无数个小蚂蚁在爬动,它们在体内寻找什么呢?他用手抓着,驱逐着,那些蚂蚁四处逃散了。凭感觉他知道,这可能是疹子犯了。

过去,每年秋雨季节刘正东都要犯一回疹子的,刘正东犯疹子一般都是请邻村的小医生来治。小医生是乡亲们对他的俗称,因为他年龄小,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,就去县城卫校上了几年学,回来就开始行医了,不能和那些正规院校出身的老医生们比;二是因为他不能看大病,只能看一些小病。因为以上两个原因,所以大家都称他为小医生。

小医生告诉刘正东,目前世界上只有止疼的药,还没有止痒的药。小医生的嘴唇上刚长了一圈毛茸茸的胡须,他认真地说着,仿佛他是一位权威。

刘正东感到不明白,难道痒比疼还难治?

小医生说,要止痒最好的办法是用疼,用药都不行。

久病成良医,现在,刘正东对疹子也是了如指掌了,疹子先是红肿奇痒,要不停地抓,接着就开始腐烂,要涂药膏了,但疹子产生的腐烂气味是最令人恶心的,这个时候,刘正东一般都拒绝别人来服侍他,他独自忍受着,直到疹子痊愈。

刘正东开展始为双腿上的疹子愁眉不展。

雨天农人闲下来了,父亲找村里的大爹来家搓绳子,以备农忙时用。大爹把上好的稻草放到一段树根的砧子上,父亲用一根木头的榔头,一下一下地砸。每砸一下,大爹就把手里的稻草翻一下身。

屋子里,顿时就有了稻草被砸出来的青涩味道,和沉闷的砰砰声。

砸了一上午,一捆稻草砸软了,两人坐到长条凳子上,开始搓绳子,每搓动一下,手掌都会磨擦出嚓嚓的声音。一股金黄色的稻草绳子,在屁股底下慢慢伸长,像一根丑陋的尾巴,然后拖到了地上。两位老人一边搓绳子,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,话比外面的雨珠子还多。

刘正东倚在床头,看着两人快乐地搓着绳子,这种劳动的快乐也感染着他,他看着看着,开始困倦起来,他眯上了眼睛小憩。恍惚中,他梦见两位老人屁股下的绳子越来越长,朝床上爬过来,他恐怖地醒来,头晕眩着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他让两人不要在家里搓绳子了,要不就去大爹家搓绳子。

父亲不理解张正东的心理,他停下来,奇怪地问,我们搓绳子有啥,怎么挡你的事了。

张正东心里难受,但又说不出道理,只好说,我怕闻这草的味道。

大爹看到愁眉不展的刘正东,招呼说:“正东伢。”

刘正东嗯了一声,大爹身体精瘦的,脸上挂满了笑,慈祥的样子。他走到刘正东跟前,拍了拍他的被子说:“伢子,这腿到医院是治不好了,哪天我请菩萨来给你看看,看看菩萨可有法子。”

刘正东听了大爹的话,觉得可笑,但他没有笑。大爹在村子里是大仙,家里摆着菩萨的位子,他每天的功课就是对着各路神仙烧香磕头,远近的人病了,也都喜欢找大爹请请菩萨帮忙。有时猪丢了,狗跑了,也来找。大爹是有求必应,请菩萨也是体力活,大爹会忙活半天,然后给出个答案,这在乡下很普遍,似乎也成了民俗。其他人为别人请菩萨是要收取费用的,大爹人好,多少年来不收一分钱,乡亲们都很感谢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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